離開公司,我精神反而好了些。或許是燈光的緣故。昏暗的環境讓眼睛舒服一點。
走向停車位的同時,我打量手錶。凌晨一點多。上車後,我點了一支煙,戴上手機的免提聽筒,打電話給宗銘。他應該還沒睡。
等候鈴聲響到第七下他才接。我說:「我剛下班。你睡了沒?」
「沒。在床上看書。」他的聲音懶洋洋,「你要不要過來?」
「我想不。現在那麼晚了。」我駕車上高架天橋。「你明天還要九點上班。」深夜橋上行車稀疏,海港對岸燈火閃爍,一覽無遺。
「是啊。明天更早,八點就要到公司。有個早餐會議。」耳筒傳來他打呵欠的聲音。
「那我不打擾你了。早點休息。」我掛線。事實上,也已經沒話可說。
傅宗銘年紀跟我差不多,在一家美國投資銀行工作。我們在一起快兩年。一年零九個月。從沒想過要住在一塊。不知道為甚麼。他沒提出過,我更不會主動提出這種事情。
與另一個人一同生活。這主意對我而言,太可怕太難以想像。
早上起來,一睜眼見到這個人。梳洗,吃早餐,各自上班。晚上回家,面對同一個人。一般吃過晚飯。梳洗,看電視,上床睡覺。有時做愛,有時不。
工作太辛苦。到了週末或假期,根本甚麼都不想做,只想睡覺。更沒精力應酬任何人。可只要有另一個人,便要被逼互相敷衍。
光是想,已經完全受不了。怎麼可能這樣過一輩子。
我相信世上確有相敬如賓、互相扶持的伴侶。然而,大部分不過是害怕孤獨、權且屈就的平凡男女。只要是人,都希望有一個人陪着自己,聽自己說話。誰都行。
最忠實的聽眾,大概就是這意思。這人除了是聽眾,還是發泄情緒的對象。情緒好的時候,那叫作分享喜悅。情緒不好的時候,不知道叫甚麼。出氣唄。
有個人陪着自己,打打鬧鬧,偶爾吵吵架。一輩子很快就過。真悶出鳥來,便養些貓狗或其他動物。譬如孩子。時間更容易打發。
跟寫小說一樣,湊不夠字數,便加入一兩個新角色。情節發展的空間會大一些。
有人跟我說,當你出了意外,或生大病之際,伴侶即派上用場。怎麼聽怎麼像我保險經紀說的話。但我身上已有七八份保險。傷殘、醫療、住院、人壽、儲蓄、投資。多得記不清。
有一點還比較有說服力。香港房子太貴了,兩個人一起供,負擔會輕一些。
如果這樣的話,我似乎有條件、亦不介意獨身一輩子。房子,我已經有了。時間,我自己可以殺。情緒,我自己能夠解決。其他人的情緒,我沒能力更沒興趣處理。
事實上,每個人都是一個獨立的個體,都擁有自己的問題。別人不可能明白的問題。只有自己能面對和解決。
如此這般,跟宗銘算甚麼呢?我也不清楚。或許,我還沒徹底斬斷對旁人的倚賴。
或許,我還是害怕孤獨。一個人生,一個人死,我依舊未能處之泰然。
夜已深。我凝神細看案頭一幅又一幅故事板,以及散落得一天一地的草稿紙。
外邊的工作間,還有不少人正聚精會神,挑燈夜戰。都是年輕人。年輕人總有無窮無盡的精力,供他們肆意揮霍,直至耗盡的一天。
只是現在,他們懵然不知自己的精力會有衰遏的一日。有一天他們會老,然後發現,自己平白浪費了那許多時間。
雖然,時間不浪費,也是會過的。實則沒有所謂虛耗光陰這回事。仁者見仁。
我做人的哲學,是九分機遇,一分努力。混了十餘年,我目睹多少比我用功、比我有本事、有才華的人,因為欠缺那麼一點點運氣,屈屈不得志,最終銷聲匿跡。
而我除了運氣,甚麼都沒有。
實在是疲倦得眼前開始模糊。故事板上的圖畫,逐漸幻化成一塊塊色彩斑駁。
這不叫老眼昏花叫甚麼。
看來,那CEO還有一點是說對的。我確實不是剛畢業出來沒幾年、初出茅廬的黃毛小子了。就算我想,也不可能再回到從前。
更何況我一點都不想回到從前。那一無所有、赤手空拳打天下的年代。假如讓我回去重新活一遍,我寧願馬上死掉。
我看看外邊忙個不亦樂乎、雙眼放光的年輕人,搖搖頭,苦笑。
我關掉案頭的桌燈,拿起外套穿上。走出來,對外邊那幫精力旺盛的小伙子們說:「我先回去洗個澡,換件衣服。你們加油。」
他們向我擺擺手。有幾個還坐在地上腦震蕩,咖啡杯和草稿紙攤滿一地,正討論得興起。
這世界當然要有年輕人。要不然真不知道怎麼活下去。看着他們盲目奮勇,不顧一切向前衝,會覺得生存彷彿還是有希望的。不說笑。
而年輕人居然還視我們作目標,夢寐他朝一日能得到我們目下擁有的一切。
開會時,一雙雙亮晶晶的眼睛,巧言令色向我報告他們的點子。希祈能得到我一點點認同和默許,最終坐上我的位置。
他們不知道,我只是一個空有運氣的老不死而已。嘿。
我也沒有告訴他們。廣告行並沒有所謂創意。只要你自己相信,你的點子是多麼的嶄新,多麼的精闢。前無古人後無來者。要說服別人,先說服自己。這是老千入門第一課。
不過無所謂,他們早晚會懂得。
年紀很輕的時候,我感覺成年人看上去全都滿有把握。一副無所不能的模樣。有毛有翼,識飛。
晃眼自己成為成年人。我才發現,面對大部分事情,成年人仍舊一籌莫展。甚至比年輕人更手足無措,更無能為力。因為已經不年輕。錯不起。
這些年來,我好像已經沒有思索將來的問題。
十五歲時,我以為二十五歲的自己將能過理想的生活。二十歲時,我以為三十歲的自己將擁有理想的世界。
到了三十歲,我驀然驚覺,過去十年,我才是真正活在烏托邦之中。架着一副名為青春的鏡片,瀏覽色彩變異的世界。
慢慢地,我開始有一種自我暗示。我常常覺得自己命不久矣。
這種自我暗示,帶來一個極妙的好處。我可以名正言順縱容自己,培養一切不良嗜好。
當然,我也沒有甚麼不良嗜好。可是我抽煙。過去十數年,每天一包,從不間斷。
抽煙的習慣,還是在少年時期養成的。
近年,身邊的朋友流行戒煙。戒煙好像掀起一股潮流,過去日夜顛倒的朋友,忽然都開始講究健康,鑽研養生之道。因此,煙酒成為萬惡的根源。
我也曾經嘗試戒煙,但一直沒有成功戒掉。後來覺得,抽了這些年,已經沒必要戒。
一個大學時期的豬朋狗友,現已結婚生子,竟也力勸我戒煙。如果沒有記錯的話,他從前還常常討我的煙來抽。
「我老婆早就不讓我抽煙,孩子出生後更是不准。孩子的氣管弱,萬一得了哮喘,你說怎麼辦。」
我淡淡反問:「我哪知道怎麼辦。」
「我說呀,咱們年紀也不小了。抽煙這玩意,年輕的時候擺擺姿勢,還挺酷的。」他追憶自己的逝水年華,「再說,現在也不流行抽煙了。怎麼才酷呢,年輕人做甚麼都酷。」
「不要拿我跟你相提並論。」我冷冷睨他一眼,當然還有他中年發福的腰肢。
我抽煙,從來不是為了擺酷。總覺得抽煙是很私人的事情。人前吞雲吐霧,於我總有突兀之感。
人後深夜獨處,才是我真正煙不離手的時刻。一煙在手,上網、看書、聽音樂、看影碟。眨眼就抽掉一包。
抽煙不是為了趕潮流。煙是我的朋友,陪我走過一個又一個階段,為我的人生作註腳點。
情人來了去,去了來。只有煙草永遠陪伴我,絕對忠誠。
香港 I
「我們好不容易才拿到這個大客戶。我不希望還沒完成第一輯廣告,便宣告完蛋。」CEO咬牙切齒地說。那豬一般的臉幾乎伸到我面前來。
這種情況,我早已見怪不怪。老實說,今時今日混到創作行政總監這位置,甚麼樣的大風大浪沒見識過。我默不作聲,打算聽聽他有何高論。
「邵南生,你已經三十好幾的人了。」CEO的手指在我眼前晃來晃去,「不要以為自己還是剛畢業出來沒幾年、十八廿二的後生。」
CEO不需要有名字。就稱呼他作CEO即可。拿着美國前五名MBA的一張文憑,回香港後在一些雜七雜八的所謂大公司或上市集團混上那麼幾年,不知何解便成為了這裏的CEO。
這個人對廣告根本一竅不通。找一個對廣告一竅不通的人當CEO,這到底算是哪門子廣告公司?還4A呢。狗屁。我把思想化作語言,宣諸於口。
我好整以暇,說:「你狗屁。客戶要求甚麼,你知道?你懂甚麼。我現在坐這裏跟你談,每談一分鐘,便多浪費我一分鐘。光說不練有甚麼用。有問題,解決它;客戶不滿意,就根據他的要求重新構思,並確定不會重蹈覆轍。」
我看見他張嘴想反駁,隨即一揚手,「你不要打斷別人說話。」我冷冷睨他一眼,「我邵南生就是三十好幾的人。我在這行打滾十年,應付過的客戶不多,跟你頭頂上剩下的頭髮數目差不多。」
他傻愣了眼。或許是刺激過度,不知道如何反擊。這樣的廢物根本不是我的對手。
「外頭十幾家4A等着請我。隔三差五就有獵頭來找我過檔。如果不是董事局點名要我,高薪把我挖過來,我今天還坐在這裏聽你放狗屁?」我轉換一下翹腿的姿勢,慢條斯理地。「我邵南生是三十好幾了,可這三個字亮出來,還是能混口飯吃的。大不了,就把在香港、台北、倫敦、紐約拿的獎統統當掉。還能頂上那麼一年半載。」
CEO的房間,一邊落地窗口是一百八十度維多利亞港無敵海景。跟我的一樣。另一邊玻璃看見外面的辦公大堂。我隱約瞥見玻璃外已經聚集了不少好奇和驚訝的目光。
他瞪大眼睛,可我並不打算放過他。「還有,拜託。不要把你的手指在別人跟前指來劃去。至少也拿支Montblanc。你這到底算是哪門子作風?美國好像也不作興這樣。廣告人要有廣告人的樣子。」我嘴角泛起一抹冷笑,「雖然你不是廣告人。」
他額角開始冒油光,太陽穴上青筋凸現,一根一根地跳動。我擔心他會中風或心臟病發,於是決定放他一馬。「最後,讓我更正你。客戶不是你拿到的,是我拿到的。」我冷冷拋下一句,「你吃撐了你。」
當我離開CEO的房間,平日兵荒馬亂的辦公大堂,頓時鴉雀無聲。各人正假裝忙着自己手頭上的工作。其實眼角都暗地裏瞄了過來。
路過CEO秘書的座位。那女人略低着頭,向我莞爾一笑。在我看來,頗有幾分諂媚。我剛把你老闆痛罵一頓,你對我笑甚麼笑。
回到自己的房間,幾個心腹手下風聞我狠狠訓斥CEO,紛紛飛撲而至。張嘴便問:「怎麼了。你之前也忍了他,今天為甚麼這麼火大?」
「不為甚麼。」我低頭點煙,聳聳肩,作莫可奈何狀。「或許我今天姨媽到,心情不佳。」說罷吁一口煙,笑。
感覺自己變得愈來愈鈍感。但另一方面又想,至少,我還感覺到自己的鈍感。因為真正鈍感的人,是不會覺得自己鈍感的。
但早晚有一天,我知道自己會變成這樣。失卻一切感官,不再有任何感覺。
說奇怪,也真奇怪。這雪,等了它那麼長時間,總也不下。卻在這陽光燦爛的日子,說下,驀地就下了。
這天陽光特別明媚。整個天空呈現一種湛藍色。我揚長走在Unter den Linden Strasse。
路上行人少得可憐。也許是逛的時間不對。陽光漫灑在空蕩蕩的街道上,微微的冷風刮着片片飛落的雪花。雪片在陽光下閃爍着異樣的光。
街上的店舖都是開着的。但是一家一家走過去,卻總看不見人。只有偌大的門庭,和高高低低的上下臺階。各式各樣的店舖有着各式各樣的味道,寂寞地散發着。
逛着逛着,天色開始黯淡下來。我打量手錶,其實不過下午三四點的光景。路上的街燈已亮了起來。
我看見一輛100號巴士,目的地寫着Bahnhof Zoo,於是上了車。走到上層,挑了第一排的位置坐下。我特別喜歡坐在巴士上層的第一排,因為這樣可以坐擁最大面積的車窗。
巴士駛過Grosser Stern圓環,開往St des 17 Juni大道。透過前方的擋風玻璃,我看見一盞盞路燈在白雪掩映的柏林一直沿地平線鋪展伸延,而後一盞盞地被遺落在後頭,忽閃又忽閃。
那一刻我別過臉,心裏有莫名的悸動。
然後我想到,這個城市曾經有過讓眾神都別過臉的時刻。天地不仁。柏林就是這麼的一個城市。
無意識地回到Zoo。看見很多人,或順流,或逆流。穿行不息。不辨去向的我,漫無目的踱步至火車站大堂。
佇立在繁忙的站口,我目光獃滯地瞪視高高在上的電子顯示板上的火車班次。隨後失神地掃視大堂上等候火車開出的乘客。其中不少負着登山大背包浪遊歐洲的窮學生。他們席地而坐,背包就擱在腳邊。
我走到售票處,買了下一班開出的火車票。是去漢堡的。也不太在意目的地。我買了一隻熱狗,還加了番茄醬和芥末。然後跟那些學生一樣,行李擱地上,坐下來,津津有味地吃熱狗。
坐ICE從柏林向西橫跨半個德國前往漢堡,只需要一個多小時。
透過高速行駛的火車車窗,我看見窗外鵝毛一般飛雪。柏林市中心一如既往的車水馬龍,然而背景披上了黑夜中一身雪白。
白雪連綿落下。地面及建築物上慢慢堆積一層薄薄的初雪,逐漸瀰漫。白雪鋪天蓋地,覆蓋柏林,把德國首都籠罩在一片天地蒼茫的白色之中。